冯昊青:《核伦理学引论:核实践的伦理审视(修订版)》

《核伦理学引论:核实践的伦理审视(修订版)》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于2026年出版

【编者按:核伦理问题深刻影响着人类的生存与发展,关乎人类的福祉、安全与命运,显示着人性的善恶与价值追求,是人类道德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一方面,核开发利用因在解决人类面临的能源、环保、医疗等诸多难题上作用巨大而备受重视;另一方面,它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给人类带来了巨大安全风险。因此,核开发利用是一项充满价值难题和伦理问题的实践活动,需要道德理性的范导、驾驭。如何确保其安全发展,是亟待加以研究解决的重大伦理课题。浙江师范大学冯昊青教授长期致力于核伦理学研究,取得了一系列成果。其中,此次修订再版的《核伦理学引论:核实践的伦理审视》是其系列成果中较具代表性的一部。】


书评一· 面向现实的核伦理学

作者:李义天 (清华大学高校德育研究中心教授、青年长江学者)

在人工智能深度参与创作和研究,以至于学术写作几乎面临“过剩”风险的时代,如果有些学术著作还能够修订再版,很可能是出于如下两点原因:第一,这些著作本身观点新颖、论述深刻或文字流畅;第二,这些著作所要处理的现实问题依然让人困惑、使人忧虑或发人深省。冯昊青教授最近出版的《核伦理学引论:核实践的伦理审视(修订版)》一书,大概就属于这类著作。作为2012年首次出版的同名著作的修订版,该书所讨论的核伦理问题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当前国际形势下变得更加紧迫。相应地,该书围绕这一问题提出的观点和展开的分析,在新的条件下,也依然值得甚至更加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核伦理学是有关核实践的伦理思考和批判。所谓“核实践”,按作者的说法,是指“人类有目的地对放射性物质及其相关科学技术的探索与开发利用的实践活动”。就20世纪的历史而言,随着“二战”结束,当代世界的主题逐步转变为“和平与发展”,人类的核实践也明显经历了一个由军用转向民用的过程,亦即从一开始围绕核武器的研制和使用而实施的实践活动,逐步转向充分利用核能参与生产生活等日常行为。既然核实践的现实场景与主要内容发生了变化,那么,作为关注这种实践的核伦理学,同样应在研究视角和规范原则上有所调整。因此,正如作者意识到的那样,一种呼应时代要求的核伦理学不再需要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威慑与道义”的战争(或准战争)难题上,而是需要更多地考虑“安全与发展”。这是“时代提供给核伦理学研究的新对象,也是促使核伦理学转型发展的现实基础和实践动力”。

  作为一种伦理学知识,核伦理学当然有必要界定或提出一些关于核实践的道德要求。但是,由于核实践的现实性与特殊性,核伦理学所给出的道德要求除了需要具备一般道德实践的普遍性质之外,还应体现出核实践的独特性甚至紧迫性。因此,我们看到,作者在这本著作中提出的核伦理学的相关原则,无论从层次还是从数量上来讲,都不是单一的,表现为由如下三个层次组合而成的多元结构。

  其一,根本原则。伦理学不一定追求“趋乐避苦”,但一定主张“扬善弃恶”。核伦理学也不例外。与其他伦理学一样,“善”与“恶”在核伦理学中也是最核心的道德概念,构成了最根本的伦理要求。因此,作者在全书开篇就明确表示,自己的研究是在探究核实践领域的伦理关系和道德问题、为核实践提供价值依据和标准,对核实践的总体变化趋势进行分析和研判的基础上,“构建相应的道德秩序,营造有利于核安全发展的道德氛围和伦理环境,进而确保其造福人类的‘善’的价值得以实现”,并且“遏制其戕害人类的‘恶’的负效应”。对于伦理学者而言,让自己的研究始终以善恶为出发点,始终以扬善弃恶为根本原则,乃是一种信念。特别是,当面对核能这种具有强大推动力和破坏力的物质力量时,继续坚持这样的出发点和根本原则,不仅是一种信念,更是一项责任。

  其二,筛选原则。坚持扬善弃恶,还只是伦理学的初始立场。尽管这种立场对于核伦理学研究必不可少,但也远远不够。因为,人们更期待从核伦理学这里能获得开展核实践的过程中可具体操作的行动原则。如果仅仅停留于善恶概念之间,那么,不但容易陷入简单而抽象的道德呼吁,而且不足以体现核伦理学的特别性质与内容。然而,行动原则既要是具体的,更要是合理且有效的。为了确保这种合理性与有效性,核伦理学有必要在提出具体的行动原则之前,先考虑并论证若干具有筛选性的原则,构成一张“滤网”或一把“标尺”,以帮助人们获得关于具体原则的答案。令人欣慰的是,作者并没有遗漏这个中间层面的思考。在他看来,核伦理学具有“两个基本价值向度”,即“实现和维护‘人是目的’的人类尊严与追求‘美好生活’的人类现实期望”,以及由此引申的“三条核心原则”,即“正当性原则、安全性原则和公平性原则”。对作者来说,正是这些原则塑造了核伦理学的更加高阶、更加一般的判断标准;借由这些标准,我们才能合理地提出一些具体的行动原则。

  其三,具体原则。既然核伦理学是以核实践为研究对象、围绕核实践而展开的伦理学知识,那么,核伦理学究竟可以提出哪些具体的行动原则,本质上取决于核实践的实际范围与程度。必须承认,无论核实践是在军事层面还是在民事层面展开,它所涉及的主体是多元的,所触及的利益是巨大的,所蕴含的影响是广泛的。因此,“用单一的或片面的伦理原则引导核实践事业的发展”并不科学,甚至有害,而应“用多重伦理原则”加以规约和范导。为此,作者提出了五条具体原则:和平人道原则、安全无害原则、信息真实透明原则、知情同意原则以及利益与风险均衡原则。在作者看来,这五条具体的行动原则通过不同的排序方式,能够基本涵盖核伦理学的全部实践与应用场景,从而在理论体系建构和现实问题应对的双重维度上实现核伦理学的目标。

伦理学是一门极其重视现实经验和现实问题的学问。但同时,伦理学又是一门不会轻易向这些经验和问题(尤其是关于这些经验和问题的现实主义立场)妥协的学问。而这种特点,在核伦理学这里可能更为突出。如前所述,人类大规模的核实践是从核武器的研制和运用开始的。对于核武器的恐惧或依赖(乃至对于核能使用的恐惧或依赖)使得人们在考虑伦理方案时,往往要么过于单纯,要么过于偏激。在这种背景下,作者所论证的上述伦理原则及其多元结构正是为了纠正人们关于核实践的普遍误解,从而尽力引导核实践走上一条安全的发展轨道。核伦理学希望告诉人们的是,核实践完全可以也完全应当得到矫正和规范。立足于现实条件,我们既没有必要谈“核”色变,更没有必要倚“核”耀威。

作为一种建立在现代技术基础上的现实活动,核实践是人类在现代社会不得不正面应对、认真思考并审慎处理的重大议题。这项议题的重大性质,从根本上来自核技术所蕴涵的物质力量的规模巨大与难以控制。同人类已知的其他技术相比,核技术的工程难度可能是最高的,一旦失控导致的破坏风险也可能是最大的。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对该技术赋予更多、更严格和更有效的掌控与规范。在这个意义上,核伦理学并不仅仅事关核实践的运行与发展,它甚至事关整个人类族群的生存与未来。

【说明:本文原载于《中国社会科学报》2026年10月28日。】


  • 冯昊青教授的《核伦理引论:核实践的伦理审视》深入分析了一个最具挑战性的难题:核伦理如何可能?核实践,无论在军事还是和平民用领域,皆极具风险,但也有无法抗拒的利益和价值,由此形成悖论性的伦理难题。冯教授主张的核伦理原则和道德规范,其意义不限于核实践领域,也广泛适用于其他利弊善恶交织的科技领域。因而该书所思所论是值得关注的。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文科一级教授

  • 冯昊青教授堪为国内核伦理研究的拓荒者。本书是我所见到的首部以现代核伦理为主题的研究专著,为当代应用伦理学开拓了新的研究领域,厘清了核实践领域的诸多伦理问题,建构了核伦理基本原理,为后继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总之,开启新领域、探究新问题、创立新伦理,是本书之最大贡献,对当代和未来人类战争伦理乃至全球伦理的理论研究与实践规范,均有开拓补阙的重要意义。

——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国家文科一级教授

  • 核实践活动深刻影响着世界各国的生存与发展,关乎人类的福祉、安全与命运,蕴含人性的善恶与价值追求,理所当然成为当代人类道德评价的重要对象。核威慑、核风险、核安全等伦理问题备受世人关注。在此背景下,冯昊青教授再版其成名之作,有助于引导读者全面理解纷纭复杂的核伦理问题,拓宽价值视野,树立正确的核道德意识。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接下来,本站将分三期陆续推出三篇书评,从不同视角对《核伦理学引论:核实践的伦理审视》(修订版)展开深入评介,呈现该书的理论贡献、学术价值及现实意义。